高二的秋天,我搬家了,搬到市区住。我很舍不得原来那个有山有水的家,但我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儿,搬家这档事始终是轮不上我发言的。
新家的好处在于离学校更近,离学校更近的好处在于,放学后有更多的时间去各处闲逛,去各处闲逛的好处在于…其实,和去江里游泳的效果一样,只是找乐子,没有本质的区别。而那个有山有水的家仍然是我记忆中回味无穷的家,周围的环境迅速地变化,我还在用世外桃源般的眼睛观察,这多少让我有些手足无措,就像每个刚刚来到城市的人。更多更高更密集的楼房,更拥挤更快速更喧闹的人群,浓烈的市井气味曾令我嗤之以鼻甚至是强烈的反感,我无法忍受自己就住在那些锱铢必较的小市民中间,即使只是每天看到他们出现在马路上。
这种感觉促使我每天放学后都想尽了办法拖延回家的时间。我去一家新开张的书店里打发,因为很多同学放了学都去那里逛逛,至少,这比呆在学校里写作业有趣得多。开始的时候我只是看看教科书柜台,后来我开始在文学柜台流连忘返,因为看到了一个叫王朔的人写的小说,我翻看那本《王朔自选集》,里面有那篇著名的《动物凶猛》,它与我以前看过的所有的书都截然不同,我无法不被他的语言所吸引,那个年纪很容易就折服于这种生猛的感觉,还有叛逆无畏的姿态,自由自在的想象,不计后果的冲动,汗津津的张小军和高大丰满的米兰似乎就在我左右,跟我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点烟递茶,这感觉好极了,即使合上书本回到家,也久久不能出戏。我发誓,我从未看过如此让我称心如意的小说,事实上,在这之前我根本就没看过什么正经小说。
我用了几个月,在书店里看完了他所有的书,“纯情篇”、“矫情篇”、“谐谑篇”、“挚情篇”,每篇都是很厚的一本,而最初的那本《王朔自选集》,我买了下来,在以后的几年里,看过至少20遍以上,它被我翻的柔软无比,许多页都脱了线,以至于很多段落我依然可以一字不差的背下来。我很惊讶这个叫王朔的人可以写出那么多教人百看不厌的小说,而自己却不生厌,他对自己的才华真是很有忍耐力啊,他这点比我强!
文学的力量可以改变一个人,这话一点也不假。或者,并非是他的小说改变了我,而是那些小说唤醒了一个可以产生共鸣的‘我’,并使这个产生了共鸣的‘我’开始在整个的‘我’中间占据上峰。这感觉使我头一次发现自己深不可测,我到底还有多少是可以改变的,还有多少是可以唤醒的,我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到底喜欢怎样的感觉……于是,我开始寻找第二个王朔,大概在那个时期所有有作品的中外作家都被我检阅了一遍,能入我法眼的少之有少,这其中有陈染和林语堂。因为电影《与往事干杯》让我读到陈染这本同名小说,小说的气氛比电影中更加晦暗,总让我觉得恍如隔世,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。很长一段时间那本书摆在桌上就像一块炽热的烙铁,让我不敢碰。后来,我这样对自己解释,我还小,看不懂,等以后再说吧。但是,我记住了陈染,多年后我终于可以领悟她的那种气质了。
相比之下,林语堂并没有那些女作家与生俱来的神秘气息,他是智慧的化身,幽默的源泉,幽默是智力过剩的表现。这一点,他也比我强!他的智慧是归根结底的不折不扣的大智慧。精彩易得,大气难求,“大气”为何物很难说清楚,好,精彩,不俗,有创见,这都是当然的,但何能称的上“大气”,立诸于乱世而不倒,百年后其感染力依然排山倒海而来。
我一直欣赏的东西渐渐浮出水面,那就是简约明了庖丁解牛直达主题,绝不拖泥带水绝不拐弯抹角,如雨后的空气般清晰地传递。王朔就有这样的本事,了了数句即能达意,为了这个他还不惜自己造词儿。高兴或是愤怒,悲伤或是踌躇,都正中下怀,绝没有隔靴挠痒。就像神枪手,说打你左眼,就绝不会碰到你的右眼。即使再复杂的情感也是由各种简单的情感混合而成,只要采样频率足够的高,你总能分离出哪怕是最最隐秘最最不易为人所察觉的东西,这并非感情细腻的人的专利。
这样看来,搬家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




评论
原来你也看过陈染的说。竟然从来没有讲到过呢。